黄光裕失去的十年,张近东如何赔进去苏宁易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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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中国线下零售史,半部看苏宁。” 完成股份转让后的第一个交易日,已经度过三十岁生日的苏宁易购失去了他的创始人和精神领袖。7月12日晚间,苏宁易购宣布,原董事长张近东向董事会提出辞职,并于当日生效,新一届董事会中,被提名将接替张近东董事席位的是其子张康阳。

关于张近东将放手苏宁的消息已流传许久,一位苏宁内部人士对《深网》称,今年年初内部就曾有传闻,“老张不想干了。”此前张近东等通过股权转让拿到了约88亿元资金,他与一致行动人苏宁控股集团持有的苏宁易购股份减少至20.35%。

据《深网》向该苏宁内部人士了解得知,张近东系主动提出退出董事会,未来不再负责具体经营,不过还将以“顾问”的身份继续在苏宁发挥作用,苏宁易购公告则显示,董事会一致同意聘任张近东为苏宁易购名誉董事长。

伴随船长离开的还有跟随其多年的老将们,孙为民、孟祥胜也都向董事会辞去了其在董事会中担任的所有职务。苏宁内部人士对《深网》称,“未来或许还会有更多高管团队离开,但现在必须要稳住苏宁。”

无人知晓,新舵手上船前,正在惊涛骇浪中前行的苏宁巨轮将驶向。

有人连夜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进京赴考场。

与正在动荡不安的苏宁相比,老对手国美在今年年初迎回了自己的精神领袖黄光裕。在获释后首次公开露面时,黄光裕霸气十足,面对市场同行问题时回应称“谁也灭不了谁”“谁也不会把谁排出在市场之外”。同时黄光裕海继续重提此前在国美高管会上提出的“18个月”目标:零售市场未来增长空间很大,国美丢失了很多机会和时间也学习到了很多,有望实现既定目标。

但就在张近东离任次日,被认为将帮助黄光裕带领国美发力线上的重要干将向海龙却爆出离职消息。媒体品玩称通过相互独立的国美内部人士获悉,国美零售副总裁、国美在线公司CEO向海龙较早前已处于“脱离工作”的“挂职”状态,仅保留了年报中高管介绍和内部审批流,或已经事实上从集团离职。

随后向海龙对《深网》独家回应称,“在国美一直都是顾问,只是兼任了一段(国美在线公司)CEO。”针对何时不再兼任CEO的问题,向海龙回应称,“顾问就是顾得上就顾,顾不上就不顾。”同时向海龙也表示,“现在也不是不管,偶尔也要管,主要是没招到人。”国美方面则回应仍需对此消息进行核实。

一走一回,张近东黄光裕这两个南方人的故事开始于30年前,黄光裕兄弟背着几包家电在内蒙古市场淘到了第一桶金,随后在北京开启了国美传奇;几年后,辞去公务员职务的张近东则从南京一个小门脸起步,打造了苏宁帝国。

黄张二人乘风而起,背后是计划经济让位市场经济时中国第一代创业大潮的缩影。这是个充满梦想的时代,黄光裕长袖善舞,在市场上杀伐决断;张近东则更加谨慎,外柔内刚。领跑者黄光裕收购了除苏宁以外几乎所有的竞争对手,双雄并立本该成为舞台上的最终一幕,但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却让剧本忽然改写。

大幕关闭又拉开,野蛮人的马蹄声在线下卖场门口轰鸣, 传统零售业开始面临新技术、新模式的强势入侵。携带长弓硬弩而来的、、黄峥是这个时代最闪耀的明星,彼时的黄光裕和张近东如何选择:慢还是快?进击还是合作?

一向沉稳的张近东选择了拥抱互联网,线上线下同价、业务多元化扩张四面出击,牌一张一张打出,风头一时无二;领袖尚深陷囹圄之中的国美则选择了收缩,在稳守自己电器大本营的同时,对互联网等多元业务仅进行了有限尝试。

没想到,国美从此沉寂,而步子迈得太大的苏宁却陷入更大的债务危机。如今,一个自然的问题是,张近东走了,黄光裕会是最大的赢家吗?答案显然并不乐观。在国美今年的动向中,苏宁曾走过的路若隐若现:推广真快乐,打通线上线下布局;与京东、拼多多等头部电商达成深度合作,寻求整合优质资源。

张近东失败了的老路,黄光裕就能走通?这个市场需要的是一个披上旧衣服的老玩家还是一个新的故事?属于二者的时代,伴随中国零售三十年巨变,已经一去不复返。

找钱还债 vs找钱上车

张近东今年年初在苏宁团拜会上表示,2021年苏宁要坚定地聚焦零售发展,自上而下地聚焦主航道、主战场,做减法、收缩战线,不在零售主赛道的,就要该关的关,该砍的砍。

但更现实的因素是,苏宁没钱了。

去年双十二前夜,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官网显示,苏宁控股集团股东张近东、张康阳及南京润贤企业管理中心(有限合伙)将公司全部股权出质给淘宝(中国)软件有限公司。股权出质登记日期为2020年12月4日,合计出质股权数额为10亿元,与苏宁控股集团的注册资本金额等同。苏宁方面对此回应称,“苏宁控股集团持有苏宁易购3.98%的股权,股权质押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对苏宁易购战略发展和正常经营无实质影响。”

该回应强调了苏宁易购发展不受影响,但并未涉及对苏宁控股本身资金问题的解释。不过近年来苏宁在资产方面动作颇多。一位业内人士对《深网》表示,“近年来,苏宁财报数字好看时,外界就知道是又变卖资产了,这只能说明苏宁现在在业务方面确实受冲击很大。”

数据显示,2014到2019年,苏宁旗下主营电商业务一直亏损,扣非后净利润分别为-12.52亿、-14.65亿、-11.08亿、-8839.1万、-3.59亿、-57.11亿元;四处找钱的张近东甚至不得不直接解散了刚刚夺冠的中超冠军苏宁队,意甲老牌劲旅、新科冠军国际米兰也不断有被卖传闻流出。

数字显示,苏宁仅靠清空股票即实现净利润141亿元,近年来更是卖出多项旗下业务。资料显示,在出售股票外,从2014年至今,苏宁卖掉的榜单里有数家门店、仓储、PPTV股权等。不完全统计,2016年,苏宁云商13亿元出售北京京朝苏宁电器有限公司给苏宁电器集团有限公司;2016年,苏宁云商25.88亿元出售PPTV给苏宁文化;2019年,苏宁打包仓储业务出售给了物流地产基金。

有业内人士对《深网》表示,“此次苏宁将股权质押给淘宝,首先是年底面临周转资金短缺的常规财务,其次或许是期望获得阿里巴巴方面的再次背书以方便再次进行资本方面运作。”

此次质押并不算成功,关于苏宁债务危机的消息一直甚嚣尘上。今年年初,信用评级机构中诚信国际直接将苏宁易购的评级展望由稳定调整为负面,维持其主体信用AAA的评级。中诚信国际在报告中称,苏宁易购短期债务占比一直处于较高水平,且可动用货币资金对短债的覆盖能力较弱。

根据苏宁最新的财报显示,截至2021年3月31日,苏宁易购总资产为2356亿元,总负债1570亿元,资产负债率66.6%,比2020年末增长了2.86个。其中,苏宁易购流动资产1016.6亿,流动负债1182.4亿,流动比率约为0.86。

2月苏宁易购发布公告称,控股股东张近东打算转让20%-25%的股权,并透露买家从事基础设施行业。一位业内人士对《深网》表示,苏宁这几年投资很多,但回报很慢,“摊子太大,又赶上疫情,现金流很紧张。”随后,苏宁易购发布公告显示,苏宁易购将引入控股和鲲鹏资本作为战略投资,涉及业务有苏宁易购门店、苏宁易购主站、天猫店,还有苏宁拼购、苏鲜生等新业务,以及收购而来的家乐福和从万达百货改造来的苏宁广场。转让完成后,张近东及其一致行动人持股比例降为16.38%,苏宁电器集团持股比例为5.45%,淘宝(中国)软件有限公司持股比例为19.99%,鲲鹏资本持股比例为15%,深国际持股比例为8%。

但这笔战略投资并未如约落地,张近东不得不继续找钱之旅。

5月6日,江苏省国资、南京市国资与苏宁签署了组建新零售发展基金的框架协议。随后新零售基金正式成立,股东包括江苏省国信集团有限公司、江苏交通控股有限公司、江苏省农垦集团有限公司、江苏高投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这4家江苏省属国有企业。6月2日,苏宁易购公告,苏宁电器关于股东协议转让部分股份过户已经完成,江苏国资正式入股苏宁。该方案中,苏宁电器转让苏宁易购5.59%股份予江苏新零售基金。根据转让协议,转让价格为6.21元/股,转让股数5.2亿股,涉及资金31.82亿元。

这笔资金对于苏宁债务来说几近杯水车薪,更何况江苏国资还同时签订了《回购协议》,10个月后必须对该股份进行回购。麻烦的是,6月16日张近东持有的5.4亿股苏宁易购股份被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司法冻结,价值约30亿元。

四面楚歌,昔日的霸王终于决定低头放手。

7月5日晚间,苏宁易购连发多条公告,披露股份转让的最新方案。公告显示,张近东及其一致行动人苏宁控股集团、股东苏宁电器集团拟将上市公司16.96%的股份,转让给以江苏省、南京市国资委牵头成立的江苏新新零售创新基金二期(有限合伙),股份转让价格均为人民币5.59元/股。交易完成后,意味着苏宁易购将获得88.3亿的资金。比之前方案的148亿少了快一半。

与此同时,苏宁易购也将变成无控股股东与无实际控制人的状态。交易一旦完成,张近东及苏宁控股,将共同持有苏宁易购20.35%的股权;淘宝中国的持股比例是19.99%;江苏新新零售创新基金(有限合伙)持股比例5.59%。

一周后,张近东转身离去。

和张近东类似,2021年的黄光裕也在忙于找钱,但对于他来说,招兵买马积草屯粮是让国美重新回到主流舞台的重要先手。

多年来,身处高墙内的黄光裕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2021年春节刚过,低调不露脸的黄光裕终于有一张最新照片流出,曾无数次以光头形象示人的昔日首富长出了头发,眼神中带着更多平和。资料显示,这张照片拍摄于2020年12月29日的北京鹏润大厦,坐在黄旁边的是北京瞻望世纪航空公司董事长张文元。

今年4月底,黄光裕更是首次在公共场合露面为国美业务站台。在国美家居家装战略暨打扮家App上线发布会上,国美控股集团创始人黄光裕与国美控股集团CEO杜鹃夫妻二人同时出席。此前其曾在今年4月7日出席全球投资人电话会议,但当时并未对媒体公众开放。

时隔十三年再会,身着白衬衫与浅色西服的黄光裕看起来“变胖了也变”了,不过当“闭环”“信息孤岛”“痛点”等互联网新兴词汇脱口而出时,让人恍惚间觉得他并没有错过这十三年。

最近几年,黄光裕出狱传闻络绎不绝,每次传闻出现后国美系股价都有一波大涨。2008年,黄光裕因涉嫌犯罪被控制,到现在已经十二年过去,恰好是中国农历中的一个轮回。这个轮回里黄光裕错过了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的先后爆发,阿里巴巴、京东等电商平台强势崛起,甚至错过了老对手苏宁的激进转型。

庆幸的是,在灵魂人物缺席的数年里,这个曾经的庞大零售帝国在黄光裕母亲曾婵珍、妻子杜鹃、妹妹黄秀虹等人苦心经营下,还是保持住了在国内零售市场的一方版图。

2017年11月,国美控股推出“家·生活”战略,深化从单一电器经营为主,扩展到围绕“家·生活”的产品+服务整体解决方案提供商的转型。“2018年,国美将聚焦家电+家装+家居+家服务+家金融业务,2019年开始拓展到全品类和全行业,2020年能够服务超过1亿的中国家庭。“杜鹃在发布会上乐观预测。

托住梦想的是物流线下双翼,物流方面,国美拥有不次于京东、天猫(菜鸟)的仓储配送能力,2014年时国美在线计时达可以做到中午12点前下单,晚上8点前送到;晚上12点前下的单,第二天下午2点前送达。线下国美开店不断,2019年,国美零售新开门店1110家,关闭门店630家,全年净增加门店480家,年底门店数量达到2602家。2020年,在疫情影响下,仍然实现全年新开县域店1034家。国美自营店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一线城市的影响力尚存,陈列商品转向中高端、方案型产品。

今年1月12日,国美更进一步升级,宣布零售娱乐化战略全面开启。国美 App 宣布改名 “真快乐”,定位为娱乐化电商门户,全力进军全品类电商市场。向海龙在发布会上表示,“娱乐化将是国美零售新的机制,新的玩法和新的风格。”国美零售CFO方巍则表示 ,“真”是真选,严选商家和真选商品;“快”是准时达,快送;“乐”是娱乐买、娱乐卖,分享乐。

“真快乐”能让黄光裕真快乐吗?18个月逆袭的梦想如何实现?在最近的十年里,黄光裕的对手已经将冷兵器(价格战、供应链)全方位升级为热兵器(资本、新技术、全零售产业链),黄光裕个人财富更是已大幅缩水,截至2020年年底福布斯富豪排行中黄光裕家族财富规模116.8亿元仅排名344,与其排名相同的是阿里巴巴创始团队成员、戴珊以及吴咏铭。

值得关注的是,杜鹃以及诸多国美高管先后多次对外界表示,在狱中的黄光裕仍是国美的实际领导人,国美任何重要决策都是黄光裕作出或经黄光裕同意才能执行,黄光裕本人也从未停止获取外界的最新信息。正如前文所说,黄光裕正在走张近东甚至黄峥此前走过的路,娱乐化电商概念看起来颇有拼多多“Costco+迪斯尼”的影子。

这意味着充足的现金依然是零售行业的王道:去年4月19日,拼多多宣布认购国美零售发行的2亿美元可转债,期限三年;一个月以后,京东集团宣布战略投资国美零售,以1亿美元认购国美零售发行的境外可转债。这笔钱是国美急需的,方巍透露,拼多多和国美从开始到签字只有3天,和京东真正进入股权方面的交流也就是一周的时间。

目前国美系五家上市公司市值不到500亿元,与之相对的京东市值超过万亿市值,拼多多更是已经超过1.6万亿。财报显示,自2017年自2019年,国美零售连年亏损,三年间国美零售已累计亏损约79.27亿元。2015年至2019年,国美零售的资产负债率逐年升高,从59.87%增至近90%,偿债压力进一步加大。最新的财报中,国美负债达到了史上最高,2020年年末短期负债为233亿,同比增加26.38%,流动负债为529.43亿元,超过全年总营收。

出狱后,黄光裕立刻卖了北京南二环、与北京南站一路之隔的悦秀城项目,这意味黄光裕为国美拿到了超60亿元人民币流动资金。但这离填满油箱还有很远,2020年国美流动资产仅为369.59亿元,现金只有96亿元。

三十年天敌

国美和苏宁,黄光裕和张近东,这两组对决已持续了三十年。

1963年3月,张近东出生于安徽天长,后随家人移居南京。黄光裕比张近东年轻6岁,出生于广东省汕头市潮阳县,一家6口只能蜗居在不到14平米的屋子里,与猪圈相邻。那个年代,家境贫寒的年轻人想要出人头地往往只能通过两条路,当兵或者读书。黄光裕并未能在读书的路上继续前行,16岁时,他就放弃学业跟哥哥黄俊钦一起出门做生意。

上个世纪90年代,中国爆发了一场综合性的零售革命,西方世界在150年中陆续爆发的百货商店、连锁商店、超级市场、购物中心等零售革命,几乎同时在中国出现。在这场革命前夜,黄光裕和哥哥身揣4000元前往北京,从卖服装的小商贩到在珠市口创立商店,黄光裕开创了一种薄利多销、先货后款、沉淀资金、连锁经营、包销定制的销售模式,并于早期在《北京日报》和《北京晚报》开创了低价中缝广告的先河。当时,几十块钱的广告投入就曾换来过国美电器100多件商品的销售额。

黄光裕回忆当初创业情形时说:“那时我也琢磨过做食品生意,但当时人们的消费水平没达到那个程度;做服装生意,有面料、季节性的讲究,我也不太懂。而家电相对比较定型,我觉得自己做起来还比较合适。当时家电还是有货不愁卖,就看你能不能进货。”

1984年,张近东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进入南京鼓楼区一家区属企业。他在工作之余承揽了一些空调安装工程,并获得了10万元创业资本。1990年,27岁的张近东在南京宁海路一间不足200平方米的小门面里成立了一家专营空调批发的小公司苏宁交家电,开始了创业历程。也在这一年,黄光裕和厂家直接达成合作,踢开中间商,开创了家电零售包销模式。

回头来看,这是一个睿智的决定。1978年,国内由计划经济转为市场经济制度,不再抑制物料生产和销售,希望通过投资和扩大内需来拉动经济增长。1984年,国内开始部分放开价格(价格双轨制),经过1988年-1992年艰难的价格闯关,实现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体制的转换。国美、苏宁正是家电零售业在计划经济格局下,最早进行市场经济尝试的典型代表。

大零售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帷幕,采购员乘坐各种交通工具穿梭于城市之间,在飞机火车上高谈阔论,谁有“路子”能拿到“条子”,就能赚到“票子”。此前市场上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国营零售业,这些以地名或以“人民”命名的“百货商店”在近半个世纪都是整个行业的王者,就像最近热播的电影《你好,李焕英》里演的那样,洗衣机、彩电都需要凭票供应。一些热门的百货商场甚至经常发生由于抢购商品而挤碎玻璃柜台。

近年来最流行的一句话是,在风口上,猪都能飞。当时最大的风口正是家用电器行业,随着市场放开,不再凭票供应,被称为“三大件”的冰箱、电视、洗衣机成为每个家庭都渴望拥有的物品,家电完全不愁销路。相比于日后日趋惨烈的价格战场,此时的从业者们日子过得无比舒适。

最麻烦的只有货源,这几乎是所有第一批零售行业创业者的核心问题。国美在创业之初几乎从未断了货源,“黄总是有办法拿到货源。”一位国营商店前负责人曾如此对《深网》表示。但黄光裕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相关问题。由于货源珍贵,当时很多商家采用“抬高售价、以图厚利”的经营方式,但黄氏兄弟决定走“坚持零售,薄利多销”的经营策略,国美得以迅速打开市场。

更好的消息向家电零售从业者们袭来,1996年国产家电厂商崛起,海尔、格力、美的等多家企业产品性能稳步提升,价格逐渐下降。黄光裕意识到了这种趋势,将所有门店全部换上国产品牌产品,大获成功。

1999年,国美走出北京,在天津开设两家连锁店,并进军上海,实现了京、津、沪的连锁构架。同一年,张近东带领公司管理层在中山陵召开闭门会议,随后本来专营空调业务的苏宁宣称要转型家电连锁卖场,称苏宁目标是成为千亿公司,开出千家连锁店。

热门行业的热门公司开始了正面对决,在这波澜壮阔的战场之外,马云刚刚在阿里巴巴圣地湖畔花园拉起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东还在中关村倒卖电脑,日后第二个零售行业的黄姓首富则根本还没有走上这个牌桌。

黄光裕和张近东性格迥异,前者杀伐果断,长袖善舞;后者外柔内刚,严己宽人。

少年得志的黄光裕对于个人能力相当自信而且甚为依赖,上市后黄光裕个人掌控着香港上市公司中国鹏润约97.2%股份。黄光裕曾将个人全资持有的国美电器65%股权转让给中国鹏润,公司的管理层几乎全部被排除在外。其甚至在一些公司的管理层面前表示,“如果不是为了给机会培养你们,让我亲自来操盘,国美会比现在更好。”

曾有国美中层对媒体表示,“每天他藏在他那深如宫殿的办公室里,除了5大中心的总监能和他直接讲话,下面的人很少能见到他。”黄光裕曾有句名言被广为流传:“我做事的习惯,方向一旦明确,大概都想好,应该有三分把握,我就敢去做。”黄光裕的一个段子在业内广泛流传:在总裁会后,如果没有最终领会黄光裕的意图,几大运营总监根本不敢当面请示黄光裕,而是会互相打电话来猜测黄的根本意图,只有大家先取得一致,才敢最终执行。

作家查建英在《德商张大中》中对黄光裕如此描述说:“在中国商业媒体中,黄光裕拥有着摇滚歌星一般喧嚣的名声:他出身卑微,家庭有天主教背景,在一个充满了白手起家故事的国度,他也是一个传奇。”

相对喜欢兵行险招的黄光裕,张近东治下的苏宁更讲究稳扎稳打,至少在黄面碰撞时期。据《深网》了解,苏宁内部管理体系成熟很早,上线ERP管理系统也非常早。上市后张近东更是秉持“有财大家发”的原则,将部分股权赠与高管,就连派驻各地分公司的高管都拥有其分公司的股份。

从家电零售到电商行业的几次大战中,张近东也一向比较淡定。他更关注的是自己团队状态,当年苏宁易购前执行副总裁也曾因为价格战在微博上与刘强东展开口水战。随后李斌被张近东足足训斥了十来分钟,张给出的解释是,与其逞口舌之能,不如用心做事。

对待上下游伙伴,苏宁和国美也和创始人一样展现出了不同性格。黄光裕曾在合作商品牌大会上特别强调:“你能给我付出,我就带头扶持你的品牌。你若拿我黄光裕平衡我的对手,我就有办法去平衡你的对手。”而就在张近东创业的第二年,苏宁就开始向上游生厂商供血,在淡季向生产商打款扶植生产,确保旺季获得优惠的产品价格和充足的货源。

有趣的对比是,一直到近日张近东依然没有微信,手下日常通过短信甚至邮件汇报工作;而黄光裕在狱中时虽然不能使用智能手机,但部下会将智能手机的发展甚至使用方式传到狱中。

或许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黄光裕和张近东在工作之外几乎都没有什么业余爱好:苏宁总部隔壁,就是一个非常热门的高尔夫球场,但张近东几乎很少下场;至少在黄光裕入狱前,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偶尔看看电视,有熟悉黄光裕的人表示,“他甚至还没学会打高尔夫。”

这两个人都是工作狂,有熟悉张近东的人对《深网》表示,张近东每天的工作时间至少在12小时以上,“有时从海外坐10个小时飞机回国,落地之后不倒时差甚至会直接召开会议。”而黄光裕在入狱前几乎每天都工作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中午前会准时出现在国美总部。

两家企业的首次交手以国美赢得店面数量,苏宁赢得单店营收收尾。

“苏宁和国美永远是天敌,竞争将是永远的。”孙为民在2006年时如此表示。

资本大战一触即发

2004年4月某日,凌晨,北京二环,当时已年过不惑的张近东仿佛对初春深夜的寒冷浑然不觉,“我就在这里一走走一两个小时,不停背诵着过会时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十几年已经过去,那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依然像发生在昨天,在张近东记忆中,那是个“比高考还紧张”的夜晚:“要是过不了会,企业就会面临灭顶之灾。高考是一个人的事,但如果我没有搞好,就是整个企业的事情。”

上市、融资,是苏宁和国美面临的第一个巨大挑战,而这样的挑战将贯穿他们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

中国商战历史上,家电零售是第一条热门赛道,惨烈程度远胜于现在的社区团购,六家超级巨头分别是北京的国美大中、南京苏宁五星、上海永乐以及济南三联。黄光裕旗下的国美成为了领跑者,外界将这种成功归结为其本人对于新商业模式灵敏的嗅觉,包括最早在媒体投放广告、开设连锁店以及在商业链上下游中对货款走向的严格控制。

但无论在哪个年代,资本都是商战的最核心要素。

在产业链中极为强势的黄光裕可以直接联系上游厂家,从而摆脱中间商在供货和价格上的挟制。国美的巅峰时期,黄光裕已经开始试图控制整个行业。2004年国美全球战略合作会上,面对供货商,黄光裕出言强势:“其实咱们谁也离不了谁,谁想把谁挤垮、谁想把谁控制在手心之中可能性都不大。我做事的规律就是你对我信任,我就给你越大的信任;你能给我付出,我就带头扶持你的品牌;你若拿我黄光裕平衡我的对手,我就有办法去平衡你的对手。”

供货商沉淀的资为了国美第一桶金,随后黄光裕在资本方面的能力开始进一步展示。2000年时黄光裕结识了有着香港金牌“壳王”之称的詹培忠,香港证券界人士如此评价詹培忠:“他的额头上写满了香港股市发展的纹路,炒股技法娴熟,对上市守则滚瓜烂熟,最擅长走黄灯,炒股几乎从没有失过手,是一个毁誉参半的香港股市传奇人物。”一个头衔或以更准确定义詹培忠,他是香港第一位因为做庄作家而坐牢的经纪人。

结识黄光裕后,詹培忠控制了一家名为京华的公司,随后京华自动化宣布将用现金加股权方式向离岸公司Shining Crown购买资产以发展物业租赁业务,而这家公司正是黄光裕所持有。交易完成后,黄光裕持有京华自动化的16.1%股权成为第2大股东。2002年京华自动化增发13.5亿新股,全部被Shinning Crown公司以现金收入囊中,股价涨了4倍。

2002年7月,京华自动化更名为中国鹏润,黄光裕旗下地产业务完成了借壳上市。2004年6月,经过一番由海外公司层层进行的、复杂的资产倒手后,黄光裕避开了联交所的种种规定,完成了将国美在22个城市94间家门市,相当于国美45%的资产,注入到上市公司的行动。

这笔从资本市场撬动的现金帮助国美走出北京,走向全国连锁。2004年,国美业务已经遍布中国及东南亚各大主要城市,旗下拥有30余个分公司。2004年、2005年、2008年,黄光裕三度登顶胡润中国百富榜。

对于张近东而言,2004年4月那个寒冷夜晚最终有了一个不错结尾,该年7月21日苏宁电器在深交所上市,上市当日以32.7元收盘,上涨100%,后持续10个多月成为沪深两市第一高价股,随后的几年中苏宁电器一直是多数基金热捧的绩优股,直到电商时代来临。六大巨头另外的张继升旗下的、旗下的永乐也全部完成上市。

战争一触即发。

2005年国美闪击苏宁根据地南京,在距苏宁总部200余米的地方开设家电卖场。黄光裕声称要为南京消费者“当两年搬运工”,“两个月内在南京连开六家”。张近东回应称,“用常规武器打,谁也打不死谁,用核武器打,你死我也死”。

10多万南京市民涌入国美门店,“后玻璃大门被挤破,当天‘打扫战场’被挤丢的鞋子装满好几个大纸箱。”这是黄光裕一惯的价格战打法,靠着贱价迅速打垮的竞争商铺,积累大量客户后,再要求供货商降价,延长供货商货款。很多年后,业界对黄光裕的彪悍打法仍心有余悸。在参加某聊起黄光裕:“其时黄光裕用贱价冲击商场,要把咱们途径里的小经销商全部消灭。那时咱们的人很严重,不能开罪他,大连锁、好厉害!”

更凶猛的火力压制在苏宁周边,在中国家电连锁销售行业有名的五进二战役中黄光裕大获全胜,在张近东手上抢下永乐、大中、三联商社后,黄光裕甚至直接挑明战事:“从资本市场的角度来讲,苏宁这个企业股价的估值应该是被高估了,是脱离事实的。”此话一出,苏宁股价立跌5%。

以战养战,纵横睥睨的黄光裕已经尝到了资本甜头。2007年6月,黄光裕控股中关村,并计划将价值180亿元的鹏润地产业务放人其中。在该计划夭折后,2008年8月,黄又计划将国美1300多家门店借壳中关村回归A股,而2008年上半年,正是他主导了三联商社大股东三联集团手中1.999%股权5次诡异的拍卖大戏。

外柔内刚的张近东和苏宁一起扛住了黄光裕的连续进攻,2008年,国美与苏宁在家电零售领域双雄并立,当年分别实现收入459亿元、499亿元。更重要的是,苏宁大本营一直稳固,国美在南京的市场份额从未超越苏宁。

2008年,北京奥运会召开,黄光裕担任85号奥运火炬手,他和国美达到了巅峰。当时,国美已经拥有1300个门店,年销售额近500亿,以开店规模和扩张速度为第一要义的“七个第一、一个领先”成为国美的纲领性策略,即“行业规模第一,盈利能力第一,市场份额第一,单店经营质量及评效第一,客户度第一,管理工具的先进性行业第一,物流体系的配套能力第一;店铺形态及数量要领先于竞争对手”。

国美渡劫vs苏宁扩军

“假如你离开人世,你希望在墓碑的名字下面刻点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太过遥远。如果到了那一天,我希望是无字碑,我只希望国美的名号永远留存下去。”

这段对话发生在2006年,国美收购永乐后的新闻发布会上,黄光裕如此回答一位现场的记者。一语成谶,仅仅两年后,黄光裕就不得不离开了国美,但国美的名号一直留存至今。

2008年11月,黄光裕被北京市公安局带走调查。以非法经营罪,内幕交易、泄露内幕信息罪和单位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14年,罚金6亿元,没收财产2亿元。妻子杜鹃也因内幕交易罪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6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2亿元,后被改判为缓刑3年,当庭释放。2010年8月,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黄光裕三罪并罚被判14年、罚没8亿元的判决维持不变,刑期从2008年11月17日到2022年11月16日。

其中,非法经营罪主要涉及绕开外汇管制,通过地下钱庄向香港转移8亿人民币现金,用于偿还赌债;内幕交易罪主要涉及在其控制的“中关村”上市公司进行资产置换、股权重组等重大事项时,用自己控制的他人账号进行内幕交易,或者向其他人员提前泄露信息,供其牟利;单位行贿罪主要涉及向公安、国税等部门人员的巨额行贿。

大厦将倾,风雨袭来。舆论对国美的前途充满了担忧,最大的疑问是,一个严重依赖个人信仰的家族企业如何度过没有精神领袖的日子?

一位曾亲历当时黄光裕入狱时的家电行业从业者曾对《深网》表示,“大的家电生产商都和国美深深绑定,一些公司在国美的销售额甚至可以占到其总销售额的三成以上。”更麻烦的是,“国美手上挤压了大量货款。”对于国美来说,最大的影响则是家电厂商停止向国美供货,转向它的竞争对手。三星和东芝曾向国美短暂断货,如果模仿者众多,这比失去黄光裕更让国美感到棘手。

陈晓带队,国美高管团队开始集中拜访国内知名家电厂商的老板,在国美最强势的年代,这种行为很难想象。

一个棘手的问题和一个天大的机遇放在了张近东的面前,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吃下国美可能会让出来的市场。最直白的数字是,黄光裕入狱后仅一周内,苏宁电器股价就上涨超过两成。

供应商们与国美绑定的利益关系帮助国美熬过了最初的艰难岁月,原因和多年后一些供应商面临二选一难题时选择支持相对较小的京东一样,“永远不要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危机发生后不久,国美就向全国媒体发布了海尔、格兰仕、创维、长虹、海信、TCL等众多家电供应商声援的新闻通稿。

国美另一个关键动作后来被认为挽救了这个摇摇欲坠的企业,切割黄光裕,这个大厦上曾经最坚实但现在最虚弱的一块砖。总裁陈晓被任命为代理董事会主席,然后在董事会下成立了特别行动委员会,委员会的主要工作是:密切评估黄光裕被调查一事对上市公司的财务状况及运营的影响;就上市公司及时披露信息、投资者关系及监管合规提供意见;就调查而采取的行动向董事会提出建议。这个特别行动委员会中没有国美经营团队的高管,他们首先聘请安永对上市公司的关联交易和内部系统的有效性进行评估,同时对黄光裕被调查一事对国美电器的影响进行风险评估。

国美在产业链中以更加柔和的姿态出现,加速进货频率,缩短库存周期,甚至主动缩短了账期,以此提高资金使用效率。

张近东对国美伸出了援手,有接近国美、苏宁的内部人士对《深网》表示,当时陈晓在几个有关部门奔波,试图厘清国美和黄光裕案子之间的关系,但这些有关部门都不愿接待陈晓,最终还是张近东出面进行斡旋。张近东曾在一次私下的饭局中表示,“后来我当面和他们说,黄光裕是黄光裕,企业是企业,不能搞到一起。”

罚款、没收财产,一系列操作结束后,国美急需现金流来解决企业周转的问题。2009年6月,陈晓引入,与其签订了十分苛刻的投资协议。认购了国美电器发行的15.9亿人民币的以美元结算的可换股债券,2016年到期,5%的债券票面年息。根据赎回条款约定,每份可转债到期时或按债券持有人认沽权按本金12%之内部收益率减去已付利息以美元赎回。

这是一颗裹着蜜糖的砒霜。但陈晓表示,国美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融资的款项将用于补充国美电器和旗下大中电器的营运资金,同时也为偿还2014年可转股债券做准备。黄家对此极力反对,可陈晓随即推出大规模股权激励拉拢国美高管,激励方案总金额近7.3亿港元,创下了中国家电业记录。这拉拢了一大批的团队,要知道当年黄光裕曾以减持和出售股份给上市公司,套现135亿港元,但跟随他创立国美的一众外姓高管一股未分,黄曾多次强调“每个企业都有自己不同的创建基础和管理模式,并不是说高层持股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黄陈战进一步影响了国美发展,稳扎稳打的苏宁在家电零售江湖几乎一家独大,拥有了国美曾经的行业议价权。2011年时,张近东治下的苏宁营收、利润、门店数等各项指标达到了历史顶峰,是中国最赚钱的零售企业之一。

最终在这场美人救英雄的戏码中,杜鹃展现了商业家的冷静、坚韧和刚柔并济:一边合纵连横,争取机构投资者贝恩和黄光裕旧部;一边重点敲打,坚决驱离夺权者陈晓。

这场战争以陈晓离开落幕,在杜鹃的带领下黄光裕家族赢得最后胜利。“人在一帆风顺的时候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潜能,挫折和困难反而会激发你的潜能。”在这个激发潜能的过程中,杜鹃形成了自己的管理哲学,关于如何看待职业经理人、如何与黄光裕旧部相处,以及如何处理权力斗争。

2013年至2016年,国美连续四年实现盈利,并在门店数量上超越老对手苏宁。2016年,国美整体上市后,门店数达1628间,比苏宁多118间。但这也是线下零售最后的荣光,从这一刻开始,电商渠道已经开始全面反超。

和他最重要的竞争对手黄光裕、马云、刘强东相比,张近东一向低调,但在中国零售行业高速发展的二十年中,他和他麾下的苏宁始终在求新变换节奏:砍掉批发业务转向电器连锁零售、从专注线下业务走向线上线下结合、牵手阿里巴巴进入集团军时代、布局零售……

“我们就是要敢于挑战,沃尔玛太重,亚马逊太轻,我们不大不小不伦不类,但又面临一个最具有开放创新的市场,沃尔玛根本不敢去面对这些东西。”张近东曾如此对《深网》表示。

外表儒雅,骨内强硬,这是零售业内对张近东的普遍印象。

2011年,张近东提出“再造苏宁”,要花10年时间打造一个与实体店面等量的万亿规模苏宁。为此他制定了一个目标,预计到2020年苏宁总营业额达到6800亿元,其中3000亿元来自苏宁易购,另外3500亿元来自门店。

趁着国美渡劫无暇他顾,希望能够找到推动苏宁进入下一个时代发动机的张近东开始了疯狂的进击之路。

从2012年开始,苏宁易购陆续收购母婴电商、视频网站PPTV、团购网站、网络广告公司好耶(中国)、、迪亚天天、家乐福等公司;投资努比亚手机、伊电园充电宝、、TCL、等公司;同时购入、、易居(中国)、申万宏源、万达体育等公司的股票或存托凭证。数据显示,从2016年到2020年,5年间苏宁易购总投资额达到740.87亿元,但这些业务大多并未能和苏宁原有的零售业务达成很好合作,账面上也几乎看不到回报。

最显著的案例就是PP体育业务,进行盲目的天价版权购买却经营不善导致大量亏损。

而对于苏宁的内部业务,在这几年也同样大量扩张,金融、物流、小店、体育等业务均有大幅度增长。但重金投入的苏宁小店仍处于亏损之中,甚至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影子;砸下真金白银购买的版权+球队让苏宁在体育圈拥有一席之地,可变现困难让苏宁体育持续巨额亏损。

但张近东内心甘于冒险,苏宁也并未停止自己转型升级的脚步,2019年仍然继作连连,跨入万店时代后,苏宁易购成立五大商品集团,随后苏宁集团收购万达百货,宣布将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对百货行业进行整体数字化改造。

面对零售业的不停变革,张近东曾对《深网》强调:“当年估值从1500亿到300亿,苏宁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我认为苏宁首先战略是对的,战略模式也是对的,苏宁有资源有资本有实力,有的时候也是剩者为王。”

“再造苏宁”十年后,苏宁的负债越来越多,仅苏宁易购的债务就已经超过1500亿元。

外界不得不对这家拥有25万员工、年销售额超过3300亿的超级零售巨头充满质疑。自从2014年苏宁出现上市以来的首次扣非净利润亏损之后,苏宁主营业务盈利能力就处在挣扎中,财报显示其盈利主要来自门店资产转让、出售子公司甚至是出售阿里巴巴股票。在电商领域,虽然苏宁还处于高速增长期,并已将几个老对手国美、当当、亚马逊中国等远远甩在身后,但与中国电商两极阿里巴巴、京东相比,苏宁仍有明显差距。

这次扩编过程中最大的一笔投资来自2017年9月,当时一张张近东与许家印喝交杯酒的照片在网上疯传,推杯换盏间,一笔200亿的投资就此达成。随后,苏宁战略投资的消息落定。计划中,苏宁和恒大的结合,是要打造出一个“两大”(苏宁广场、苏宁易购生活广场)、“两小”(苏宁小店、零售云店)、多专(苏宁极物、苏宁体育、苏鲜生)的多业态智慧零售格局的。重要的是,和其他投资相比,恒大地产当时正在进军A股,这也为张近东投资获利多了一层可能。

但这笔天作之合最终和之前的投资并无二致,恒大历时4年的回A之路最终宣告失败,与此同时,恒大还接连遭遇了银根收紧与“三条红线”的双重打击。

张近东没有收回这笔200亿的投资,而是将其转换成了恒大地产的股权。

电商来了,钱走了

2015年8月10日午间,江苏镇江驶出三辆大巴,大巴上满载着百多名日常跟踪报道阿里巴巴的媒体记者,阿里巴巴工作人员和司机拒绝透露大巴的前进方向,但一则爆炸性消息数小时前已在媒体间流传,阿里巴巴即将战略入股苏宁云商。

传言逐渐变为现实。在持续的暴雨中,大巴缓缓驶离镇江十几公里后,《深网》在导航地图发现大巴正在转向南京。顺着大巴行驶的方向一路向西,正是苏宁集团总部所在地南京,此时,另一批国内媒体则正在那里焦急等待。

半个小时后,阿里巴巴在官微上公布了消息:阿里巴巴与苏宁云商达成全面战略合作,将投资约283亿元人民币参与苏宁云商的非公开发行股份,占股19.99%,成为苏宁云商第二大股东;同时苏宁将以140亿元人民币认购不超过2780万股的阿里新发行股份,占总股本1.09%。

此前苏宁和阿里巴巴的关系并不算融洽,苏宁易购和阿里巴巴也存在直接竞争关系。作为全国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苏宁云商董事长张近东多次提交电商提案,均被认为指向阿里巴巴。但在资本合作外,外界普遍认为苏宁能够补足阿里巴巴线下短板,同时阿里巴巴也能为苏宁提供足够的线上流量,双方形成一体化力量。

但想象中的牵手并未到来,阿里巴巴几乎从未在线下与苏宁达成深度合作,布局新零售也难见苏宁身影。唯一的变化是,苏宁从此和阿里巴巴相安无事,而将主要炮火对准京东。

这次合作最大的收益方式是现金。2017年11月14日,苏宁易购公告称在未来三个月内减持阿里巴巴550万股,出售完成后,苏宁仍持有阿里巴巴集团股份2082.47万股,占阿里总发行股份的0.81%;一年后苏宁再次称,股东大会同意授权公司经营层对阿里巴巴集团合计1316.47万股股票择机出售。

两次出售后,苏宁已清空其所持有阿里巴巴股份,累计实现净利润达141亿元。

此时的黄光裕已经离开战场多年,但他曾经嗅到过危险的味道。毕竟从其创业起,就一直站在中国零售行业最尖端,无论是品类还是模式。

故事开启于2003年非典,大量足不出户的用户让黄光裕察觉到电商蕴藏的潜力,当年国美成立电子商务部,试运营国美网上商城。在淘宝尚未上线,京东刚刚尝试论坛卖货的当时,拥有完善供应链的国美绝对是电商赛道的头部玩家。当年国美线上收入达到2100万,这个数字不算小,但放在国美接近百亿的盘子里,显得有些鸡肋。

2008年,国美甚至一度打算重点发展电商,将电子商务提升为一级部门,但随着黄光裕被查电商业务也随之停滞。此前,国美电商部门一直处于变动之中,资料显示,国美内部的电子商务部受到副总分管,而分管副总的频繁更换导致国美的电商战略未能持续地贯彻,电商部几乎沦为扮演“技术部”的角色。

国美绝非孤例,在2009年前大多数零售企业电商部门往往由公司网管+销售人员+财务人员构成,最简单的只有3至5人。

张近东治下的苏宁则秉承了一贯的稳健风格,在一次投资者见面会上苏宁电器被基金经理询问电商问题,作出的答复是“冷静一点”。

两家线下零售的王者正经历着数年的价格战和地盘争夺战,他们都对电子商务报以怀疑的态度。黄光裕入狱时,拥有门店859家,当年实现收入459亿元。同样以销售额作为主要收入来源的零售商京东,当年的销售额仅仅13亿元人民币。

国美线上部门成立4年后,iPhone1问世、安卓系统发布;2010年,iPhone4面世,智能手机时代拉开序幕,它将在未来几年内完全颠覆人们的日常习惯和生活方式。所有的中国公司都试图寻找一张登上移动互联网大船的船票,小米、美团、、知乎、快手等一众日后的互联网超级独角兽批量诞生,让2010年成为1999年之后又一个中国互联网大年。

黄光裕或许注意到了新的对手,但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了陈晓身上,更何况还隔着一道厚厚的高墙。张近东则在自己最舒适的领域前行,而且没有了曾经最强悍的竞争对手。2011年时,刘强东曾拜访张近东,张对刘的评价是,“年轻冲动,人还是不错的,未来肯定会吃亏。”

传统零售的从业者们对电商的崛起感到愤怒,线下渠道正在变成线上渠道的试衣间、导购间、讲解员。但这批从业者们依然觉得线下渠道是电商永远离不开的重要依靠,杜鹃就把互联网比作“天上飞的”,她常对国美管理层说“天上飞的终归要落下来”。另一个现实是随着中国城镇化的不断推进和内地居民可支配收入的不断提高,整个零售业的蛋糕在不断变大,这蒙蔽了传统零售从业者们的双眼。

尽管京东等线上零售企业呼啸而来,但线下零售商们依然有着自己的骄傲,在2012年时京东相关负责人曾对《深网》表示,“与国美、苏宁的采购规模、物流体系、企业管理相比,都有一定差距。”刘强东在早期也承认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苏宁电器,利用影响力压低与电器厂商的价格让京东商城既妒且恨。

直到移动互联网的浪潮呼啸而至,曾经和苏宁国美完全不在一条赛道上的京东开始强势扩充品类,从最早被冲击的图书,然后到家电、服装和百货,最后是生鲜。2008年到2010年京东的增长被认为是雪崩式的——年符合增长居然超过了300%,年交易额已经逐渐接近、国美、苏宁这些国内最顶尖的传统连锁卖场。在杭州,一个上海人则突发奇想,创办双十一,在2009年即实现了日销售额5200万。

2012年8月,一场类似国美突袭苏宁的战役在线上重演。刘强东在微博上对苏宁宣战后,苏宁股价猝然大跌,“从明天上午9点起,京东商城所有大家电价格都比苏宁线上线下便宜!并且无底线地便宜,如果苏宁敢卖1元,那京东的价格一定是0元!”

苏宁勉强跟上了脚步,在雷声大雨点小的8.15价格战后,张近东第一次出现在苏宁易购的办公区,背后苏宁易购的办公室里贴着完胜对手字眼的横幅。随后,苏宁开始转型,在张近东的心里,“沃尔玛+亚马逊”才是苏宁的目标。“除了不卖生鲜其他什么都卖。”孙为民则如此表示示。

在黄光裕的遥控指挥下,国美绵力跟随。尽管2012年第一季度国美业绩开始亮红灯,但国美并没有降低宣传和促销费用。2012年电商双十一大战,国美积极参战,甚至不惜巨资4亿元拿下央视广告。“你那时不能没有声音,天猫、京东等所有的电商品牌都在央视投广告,国美也应该有这样的声音在里面。”国美副总裁何阳青如此对《深网》表示。

不过,2012年国美上市公司出现上市以来的首次亏损,营收同比下滑20%,净利润为亏损5.97亿,而发力电商业务是主因,其业绩公告显示,电商销售收入约44亿不到总营收的10%,亏损率却高达15%-20%,导致上市公司亏损5亿。同样,苏宁也在2012年一季度净利润同比下滑15%,是自2005年上市以来最糟糕业绩。

到了2013年,国美和苏宁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国美收缩电商业务,指出线上应服务于线下,电商业务首先考虑盈利,重回线下扩张模式,并在年底国美在线和库巴网合并。而张近东更加激进,继续强化电商业务,表示苏宁易购要做到“十年3000亿”销售额、“网上再造一个苏宁”。

2014年,苏宁营业亏损14.59亿元,只是通过资产运作获得8.66亿利润,放弃激进策略的国美则在上市公司实现盈利。牟贵先对《深网》表示,电商行业正处在一个技术推动变革的时代,每三个月都会有一次大的变化,甚至每个月都会有拐点:“国美在线现在比较兴奋,因为市场上到处都是机会,我们希望能够抓住所有的机会。”

但由于业绩不佳,2015年牟贵先黯然离开,接替他的是原国美高级副总裁涛,按照李俊涛的说法,选择长期从事国美线下业务的员工履新国美在线,就是要彻底实现国美线上线下资源的整合。在上任之后,李俊涛同样希望速胜,号称未来2-3年国美在线“挤进行业三甲”,2016年李俊涛又喊出了三年实现独立上市的口号。

更现实的动向是资本,钱永远在能生出钱的行业徘徊。二十年前,这些资本投向了国美苏宁并获得丰厚回报,但现在所有的世界级风险投资都很少关注传统零售行业,他们座上的新宠是京东、阿里巴巴、拼多多、美团……

家装VS二代

今年4月底,黄光裕将初次亮相献给了国美近年来投入最多的家装领域。这是一个庞大但乱象丛生的市场,据国美方面引用第三方机构数据显示,随着四线及以下城市装修金额比例上升,家装市场将从目前5万亿元,到2025年左右达到6万亿元,这一规模将是家电行业四倍之多。

黄光裕现场解释,“国美参加家居行业业务,看似好像是跨界,我实际不这么认为。三个模式,我觉得它是通的,也是我们所说的三种模式共生。实际上在三个模式之外,国美对家装行业并不陌生,我们应该说直接间接参与了家居部分的产业链,从地产行业、投资行业也参与了不少家居行业。”

与已经线上业务搭建完善的家电零售行业相比,家装是一个更加重视线下的服务行业,国美是否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对《深网》介绍,黄光裕早已对家装市场关注多年,这也是他最终选择加入国美的原因。国美投资公司CEO何阳青则对《深网》表示,“国美在家装行业有多年规划,六年前黄光裕就在考虑,最后交待我们团队来做。”何阳青对《深网》表示,黄光裕回归国美后,带给公司一个最大的变化是,国美过去可能是一个保守、被动型的公司,今天更多是一个进攻型的公司。

国美和黄光裕将最新战场设在家装领域并不让人奇怪。

何阳青对《深网》表示,“家装行业头部公司非常少,市场份额甚至不足1%。这是一个到了整合阶段的产业,也到了能够出现头部企业的风口。”在何阳青看来,国美30年,已经到了能够入户到客户家里的业务模式,“国美要发展必须在品类上扩张,在用户上互动。家装行业本身是家电的头部用户,有家装需求的用户一定会有电器需求。这两个业务要相互促进。”何阳青表示,家装行业很像二十年前的家电市场,“在这个领域国美有获胜的经验,但是仅用二十年前实体店的打法肯定不行,因为技术在进步。”

一位家装行业人士对《深网》表示,国美想实现这个目标还是有难度的,“5万亿到6万亿的巨大市场为什么没有一个巨头诞生?这是因为这个行业本身就是地域性非常强、线下非常强、用户的个人需求非常不统一,区域性的公司有,但全国统一就会遇到很多问题。”数据显示,2015年时,曾有大批资金以及玩家涌入家装行业,但始终没有跑出大公司,反而大批相关公司倒闭。

这场万亿级赛道里,圣都、、世筑名家、龙发集团 、九鼎、星艺和尚层等装修公司,都是偏区域型。其中2020年实现营业总收入34.5亿;2020年总营收142.36亿元里,家装相关服务及商品销售合计收入12.24亿元。互联网公司中,2018年至2020年,头部公司土巴兔分别实现营收5.83亿元、6.80亿元和6.15亿元;净利润分别为3862.97万元、7967.90万元和8659.75万元。截至2020年末,土巴兔业务已覆盖347座城市,平台已累计入驻11.4万家家装企业、0.9万家家具建材供应商。

对这种说法,何阳青解释称各地的头部家装公司实际上过得也很难受,“未来和这些公司可能有一战,也可能有合作。国美家装瞄准的是非标准的市场,如果能把这个行业中非标准的标准化就简单了。”

这些是黄光裕需要考虑的问题,那么离开的张近东呢?最核心的问题是,与已经拥有的马云、拥有徐雷的刘强东相比,张近东身边一直缺乏一个得力“二把手”,李斌、侯恩龙、、孙为民、孟祥胜等人先后被外界认为是拥有“话语权”的高层,但也都先后离开或不再掌握大权。少帅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在一年苏宁的控股集团年终大赏中,张近东亲手将苏宁最高奖项“董事长特别奖”颁给了儿子张康阳。

张康阳从小学习成绩优异,高中时在美国曾经获得诸多理工科奖项,最终他选择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并获经济学学位。毕业以后张康阳选择进入投资行业,曾经在资本市场工作,主要负责香港、美国市场企业的手法上市、投资并购和融资等工作。2016 年3月张康阳加入苏宁,曾任苏宁国际业务发展中心总裁、欧洲足球俱乐部协会董事、欧洲足球协会联盟竞技组委员,现任意大利国际米兰足球俱乐部主席、日本 LAOX 株式会社董事。

拿到“董事长特别奖”后,张康阳的反应是:“董事长和包括一直看着我长大的所有同事们,领导们,也会特别欣慰。”但在目前,主要精力在意大利的张康阳还无法成为张近东在国内的依靠。

更现实的答案是,当苏宁老臣被清理出局后,阿里系的高管或许将成为实际掌权者。有消息显示,在新晋的4名董事候选人中,端最有望接替张近东成为公司新任董事长。

资料显示,黄明端是中国台湾人士,1955年出生,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曾任润泰全球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负责制订及执行其整体策略及监督其业务营运。曾任流通的总经理。黄明端2011年4月28日至2018年1月30日期间担任高鑫零售有限公司董事,2019年5月17至2021年5月10日期间担任高鑫零售CEO,2020年10月17日至今获委任为高鑫零售董事会主席。现任高鑫零售有限公司非执行董事。

2020年10月,阿里巴巴集团向外界公开消息表示,公司将投入280亿港币(约合36亿美元)直接与间接收购高鑫零售约72%的股份,成为最大控股股东。

“零售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未来很远。”辞职后,张近东在《致全体员工公开信》中如此写道。